周仕凭:散落在乡野中的记忆

摘 要

每一个人的心里,都有一个童年的“百宝箱”,尘封着儿时记忆。但不管忘记得多么彻底,只要有一个场景、一句乡音,便能开启你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。

文/周仕凭

每一段记忆,都有一组密码。只要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等组合正确,无论尘封多久,那人那物那景,都将在各种要素的排列中重新开启。

1993年离开家乡,很多事情已经相当模糊,无从记起。但只要遇到熟悉的人,熟悉的场景,那些记忆又如泛黄的老电影,渐渐清晰。

 

“小喇叭”

前几天,在一个同学群里聊天,一位在国土资源部门工作的同学说到一件“怪事”:一个“怪人”在住宅楼下有限的空间里,种了不少“小喇叭”(灌云方言,植物学名为马泡瓜)。闲谈之间,突然就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。

记得小时候,我们家每年春天都要种一些小瓜(植物学名白瓜,又称稍瓜、生瓜、越瓜),小瓜不仅可以烧汤,还可以腌制瓜干。瓜干用水泡发后,加适量的蒜泥和麻油,口感比海蜇头还要香脆。而新鲜的小瓜,去瓤切片,加少许青椒丝和蒜汁,更是当年饭桌上的佐餐上品。

而在种植小瓜的时候,就常常会遇到一种跟小瓜长得一模一样的野生瓜苗子,这种瓜,就是我们老家人口中常说的“小喇叭”。这种野生的瓜苗常常混淆在小瓜苗之间,如果你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农民,不到开花的时候还真的分辨不出。

“小喇叭”是黄瓜属下的植物,原产于非洲,普遍为野生,生命力极其顽强,田间、地头、河边、树林,到处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。虽属于野生植物,农民见到必锄之而后快,但数千年来,其生命绵延不绝。

“小喇叭”结出的果实,与葡萄差不多大,我们称之为“喇叭蛋子”。小时候,见到没有成熟的“喇叭蛋子”,小伙伴们一般是摘下来放在手心搓揉,揉到软软的有着“皮包水”的感觉后,含在嘴里玩儿,如果不小心咬破,会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
而成熟的“喇叭蛋子”是黄色的,摘下来,放在手里搓揉,时间不长,满手就会有淡淡的瓜香,沁人心脾。而将柔软的“喇叭蛋子”放到嘴里轻轻一咬,淡淡的香味立刻在唇齿间弥漫开来。

“喇叭蛋子”是童年常见的一种“野瓜”,然而现在它却有一定的药用价值,作为一剂中药,“喇叭蛋子”有降低胆固醇、美容养颜、预防酒精中毒等功效。

曾经看过一则新闻,安徽省亳州市的农村,秋收过后,田野里留下了大片的“喇叭蛋子”。农民不到一上午就能捡1000多斤,然后踩碎取籽,榨油卖钱,每斤油能卖40多块钱。


 小喇叭,学名马泡瓜。.jpg


“乌端端”与“包端端”

小时候的田间地头,不仅有“小喇叭”,还有一种叫“乌端端”的植物也可以食用(灌云方言,植物学名为龙葵)。

“乌端端”是一年生草本植物,几乎全国均有分布。喜生于田边、荒地及村庄附近。夏季开白色小花,410朵成聚伞花序;球形浆果,成熟后为黑紫色。

这种野生的植物,在全国各地称呼不同。山东德州称之为野葡萄、黑茄子,聊城称之为黑蛋儿,天津蓟县称为菇念儿,河北香河称之为酸条,北京怀柔称之为黑琪儿,安徽界首称之为黑豆,湖北巴东称之为灯龙草,云南蒙自称之为野茄秧,黑龙江人则称之为黑星星。

从小生长在农村的我,对“乌端端”有着特殊的感情。春天,“乌端端”从土里探出头来,在草丛中弱不禁风,其貌不扬,没有人会注意到它。但是到了夏天,它便开始舒展身姿,开花结果。那白色的小花,一簇簇地开着,当青色的果实逐渐变成紫黑色,如黑珍珠般晶莹剔透,就是它成熟的时候,这时候已经是秋天了。

熟透的“乌端端”豌豆粒大小,而没有成熟的“乌端端”真如一粒粒豌豆,夹杂在黑紫色的浆果之间。

成熟的“乌端端”黑里透紫,口感酸甜,味如蓝莓。但生的“乌端端”是不能吃的,因为未成熟的“乌端端”富含龙葵碱,能溶解血细胞,食用过量会中毒,引起头痛、肚痛腹泻、精神错乱以及昏迷。

“乌端端”全株入药,以干燥、色绿、肥嫩者入药为佳,是一味很好的中药,有散瘀消肿、清热解毒的功效。《本草纲目》记载其“苦微甘,滑,寒,无毒。”可用来治疗疮痈肿毒、皮肤湿疹、小便不利、老年慢性气管炎和支气管炎、前列腺炎、痢疾等疾病,疗效显著。

记得小时候,只要是皮肤被蚊叮虫咬,或起了疖子,我们就会去摘几片“乌端端”的叶片放在掌心,用手拍打柔软,然后贴在已经红肿的皮肤上。连贴数日,皮肤的炎症就会得以缓解。

那时候,如果在路旁发现尚未成熟的“乌端端”,一般都会扯几把青草将其掩盖起来,等成熟的时候采摘下来与小伙伴分享。

那是食物匮乏的年代,能不花钱吃到这种又酸又甜的野果子,的确不容易。所以在刚开始吃的时候,往往只挑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品尝。

“乌端端”毕竟太小,放到嘴里真如猪八戒吃人参果,还没吃出什么味来就没了。为了“过瘾”,这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十几或几十粒放在手心,弯起手掌并拢五指仔细端详一番,然后瞬间放到嘴里咀嚼,香甜的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那种满足感直抵大脑。

与“乌端端”成熟时间大体差不多的还有一种野生植物,我们当地人称之为“包端端”,其学名为菇娘,又称洋菇娘、毛酸浆 、金姑娘,满洲乳果。“包端端”的浆果是一种药用与食用兼而有之的新型“草本水果”。

“包端端”的果实带有天然的包装,黄色的果实外,有一层薄薄的草纸样外皮,呈多边灯笼形,果实如樱桃大小,秋天成熟后可食用,其味甘甜。记得小时候,大人们在锄草的时候,会故意在田间地头留那么几棵。

“包端端”还是一种中药材,有镇咳利尿、清热解毒的功效。据现代科学分析,果中含有21种微量元素和矿物质,十八种氨基酸,还有八种维生素。

与“乌端端”不同的是,“包端端”属于多年生草本植物,具地下茎,春天从宿根部生苗,开白色的小花,萼如钟状。这种植物也属于农民锄头下的“漏网之鱼”,常常伴生在大豆、玉米等秋熟植物中。


 包端端,学名为菇娘。.jpg

乌端端,学名龙葵。.jpg


“瓢瓢”

在老家的芦苇塘边和小树林中,还有一种可以吃的野果,老人们称之为“瓢瓢”,其学名为萝藦,也称斫合子 、牛角蔓、白环藤、奶浆藤、羊婆奶、土古藤、婆婆针线包、羊角、天浆壳。

先民将成熟的葫芦一分为二,称之为瓢,用来吃饭、舀水。“瓢瓢”的果壳成熟后,自然炸裂开来呈瓢状,所以有些地方称“瓢瓢”为老鸹瓢、雀瓢、哈利瓢、墙瓢。

“瓢瓢”的叶柄和嫩头里面,有一种奶白色的汁液,其味苦涩。据老人说,这种白色的汁液可以治疗瘊子。所以,很多小伙伴会在皮肤上长了瘊子的时候,到小树林或芦苇塘边寻找这种攀附在小树或芦苇上的植物,取其白浆涂抹在患处,然后用手指轻轻搓揉。

其实,这种植物最具特色的是它的果实,像一个瘦长的纺锤体。去除外皮,“瓢瓢”嫩果可以直接生吃,香甜可口,非常美味。而果实则成熟于深秋,果实老熟后,会从两端炸裂开来,扁平的种子附着在洁白的“羽毛”上,借助风力,如蒲公英种子般飞往四面八方。

此外,“瓢瓢”全株可药用:果可治虚弱、劳伤、缺奶、咳嗽、腰腿疼痛等;根可治疔疮、蛇咬、瘰疬、跌打;茎叶可治疔肿、小儿疳积;白色的汁液可除扁平疣,种毛可止血。

“瓢瓢”在古文中有个非常别致的名字——芄(wán)兰。古代经典《诗经》中《国风·卫风·芄兰》写道:“芄兰之支,童子佩觽(xī)。虽则佩觽,能不我知。容兮遂兮,垂带悸兮。芄兰之叶,童子佩韘(shè)。虽则佩韘,能不我甲。容兮遂兮,垂带悸兮。”

这首诗如果译成白话诗,就是这个意思:芄兰枝上结尖夹,小小童子佩角锥。虽然你已佩角锥,但不解我情旖旎。走起路来慢悠悠,摇摇摆摆大带垂。芄兰枝上叶弯弯,小小童子佩戴韘。虽然你已佩戴韘,但不跟我来亲近。走起路来慢悠悠,摇摇摆摆大带垂。

这首诗描写一个童子尽管佩戴着成人的服饰,而行为却仍幼稚无知,既不知自我,又不知与他人相处。外表上庄重却掩饰不住内心幼稚,“垂带悸兮”,颤动的垂带就透视了全部的本质。“芄兰”枝叶的起兴,不仅在于引起童子佩饰的描写,或正在它的外露而不含蓄,隐寓童子的不成熟。

 

“茅荌”与“酸溜溜”

在农村能吃的野生植物中,还有一种野草也可以吃。这就是“茅荌”(灌云方言),其别名为“茅针”或“茅根”,也就是春天茅草抽穗开花之前的茅草芯。

家乡的茅草多生在小河边或水渠旁,当初春的大地还没有一丝绿色的时候,“茅荌”则如报春的草儿破土而出。水沟边,荒坡上,“茅荌”像邋遢汉子脸上短短的胡茬,硬硬的戳在沟坡上。

待暖阳和风吹上几天,从“胡茬”根部便慢慢舒展出长长的新叶。草色转青,大地灰白和新绿间杂。大概农历三月初左右,茅草也就鼓起了花苞,这就是家乡人口中说的“茅荌”了。

梊(dì)“茅荌”时,只需用两指捏住稍粗一点的地方向上一提,只听得“滋溜”一声就抽出来了,然后忍不住地先剥开。从底部嫩软处开始,用指甲掰开一条缝,然后像摊开纸卷一样慢慢展开,就可以看到里面洁白的花穗,轻捏着取出放入口中,一嘴淡淡的清甜就会在口腔内弥漫开来。

茅草的根也是可以吃的,那白色的草根在地下绵延不断,需要拿来翻地用的铁叉,轻轻一挖就可以带出许多草根,抖一抖,根上的土自然掉落,拿一根放嘴里嚼,比“茅荌”要甜许多。不过,不知是嫌麻烦还是什么原因,家乡很少有人挖茅根来吃。

据说,茅草的花絮和根都能入药,茅根主治衄血、尿血、小便不利、小便热淋、水肿、湿热黄疸、胃热呕吐、肺热咳嗽、气喘等;花序主治吐血、外伤出血、鼻塞、刀箭金疮等。

还有一种能吃的草叶,老家的人称之为“酸溜溜”,植物学名为酸模叶蓼(liǎo)。记得小时候,每当春天来临挑猪菜的时候,经常在小河边或低洼处见到。摘一片嫩叶放在嘴里,稍微一嚼,酸味十足,提神醒脑。

“酸溜溜”为一年生草本植物,又名斑蓼、大马蓼,我国大部分地区均有分布。可食用部分为幼苗及嫩茎叶,一般于春季挖取幼苗,夏季采摘嫩茎叶,洗净用开水焯后,可凉拌,或直接炒食、做汤。全草入中药,具利湿解毒、散淤消肿、止痒、利尿、消肿、止痛、止呕功能。

……

每一个人的心里,都有一个童年的“百宝箱”,尘封着一些儿时记忆。而这些只属于自己的私藏品,随着年龄的增长,便渐渐地淡了,甚至是彻底地忘了。

但不管忘记得多么彻底,只要有一个场景、一句乡音、一句土语,便能开启你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,让童年里见过的各种“宝贝疙瘩”,重新浮现在你的面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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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19年05月22日  所属分类:乡镇文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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