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峰:哈尼梯田,熠熠生辉的生态智慧

摘 要

千百年来,哈尼人用双手在大自然中“打磨”和精心“雕琢”的哈尼梯田,才是一个真正的无与伦比的大地艺术,其线条、韵律、节奏无不浸透着人文之美和自然之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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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走在哈尼族的村寨,犹如置身于一幅山水林田湖的图画中。仰望山上,那是一众郁郁葱葱的森林矩阵;俯瞰山谷,那是一览层层叠叠的壮美梯田。那经流不息的汩汩清泉,把森林、村寨、梯田、河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山高水长,千年时光。哈尼人乘自然之势,斧人工神力,坚毅地演绎了一部由游牧民族到农耕民族嬗变的文化历史,创造了壮丽美奂、生态智慧的人类农耕文明奇迹----哈尼梯田。


在消失的地方崛起

古往今来,迁徙总是一个沉重的话题。为了生存和延续,或主动或被迫,九死一生。但是,几乎所有迁徙的成功都有一个奇迹的产生。商朝时期,“盘庚迁殷”是为了融洽贵族官僚与百姓的关系而主动迁徙,由此创造了延续商朝300多年历史的奇迹,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反腐倡廉的借鉴案例。近代,我们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,为了保存革命的力量进行战略转移,是迫于国民党的围剿,最后成就了举世闻名的“二万五千里长征”的壮举,中国革命由此从胜利走向胜利。

追本溯源,哈尼民族也是迁徙而来的民族。他们是源自于长江、黄河上游的甘川藏结合部的高原古氏羌族群落。从炎黄时期到春秋战国,战争使各个民族不断对立又不断融合,羌族群落也是如此,其中一部沿怒江、澜沧江、金沙江等高原河谷渐渐地向温暖的、水草丰足的、森林茂密的南方迁徙。一路上他们经四川盆地到云贵高原,由大理到昆明,为了生存和民族血脉的延续,以不断埋藏武器的方式向人表示友好、和善,忍辱负重、委曲求全,希望能有一块容身之地。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家园重建、无数次的流离失所之后,他们最终在哀牢山停住了脚步。

不知是哪一年、哪一天,那支走入密林的羌族部落不见了,一支被称为“和夷”的新兴农耕民族在羌族部落消失的地方崛起。一层一层的梯田向山脚下延伸,一捆一捆的禾谷背上山去,从此世世代代千年不息。他们的生命由此和梯田紧紧地融合在一起。用他们自己的话说,梯田就是哈尼人,哈尼人就是梯田。那一条条的田埂就是他们的筋骨,那一田田的红泥和流淌的清泉就是他们的血肉,那一枚枚摇曳的稻谷和一尾尾游动的鲫鱼就是他们的灵魂。

迁徙不是绝望,更不是死亡,更多的是生命的重生、奇迹的辉煌。哈尼人正是这样,他们靠世代的劳动和智慧的创造将平原地区的稻作文明,演变成了令世人惊叹的、绚丽的千年梯田农耕文化奇迹。


“四度同构”的生态智慧

“吸一口吧!”热情的哈尼兄弟递过来一个水烟筒,并用一根点火绳帮我点上,由于吸的劲大回的气快,结果造成了烟筒反水。

水,是这里的主题。清晨,行走在冬春交季的梯田里,呼吸着新鲜湿润的空气,聆听着汨汨的流水,感受着光影的世界。森林、村寨、梯田、河流同框在一个画面中,生态学家把这种环境称为“四度同构”。水从高山森林而下,滋养村寨的人们,然后依次浇灌梯田,并沿层层梯田汇入江河。江河中的水在亚热带气候的作用下,升腾凝结重新回到森林,循环往复如此千年。水就成为了串联“四度同构”的纽带。        

当年哈尼族的先人选择在海拔800-2500米的高山区段停下脚步,是被迫与无奈的。就是现在开车上山,也是山路十八弯,而且盘山路上有很多都是S型的急转弯。然而没有当年的被迫也就没有今天的奇迹。当他们消失在山林与自然对话、为生存而战的时候,他们学会了利用。由此我想起了《山海经》里“愚公移山”的故事。哈尼人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启发呢?

愚公和哈尼人都是积极而乐观的,都充满着战胜困难的坚毅精神和哲学智慧。然而所不同的是,愚公选择的是消灭而哈尼人选择了利用。用现在我们生态环境的观点评说,“愚公移山”如此大的工程是难以通过环境影响评介的,而同样宏大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“哈尼梯田”工程则更容易被接受。似乎冥冥之中“愚公移山”只能是一个神话传说,而哈尼梯田则是存在了1000多年的一个真真实实的人间奇迹,不仅养育了一代代哈尼人,也沉积传承了一份厚重的高山农耕文化精神。

人类总是在被迫中奋而主动,为生存而战、为生命而歌。这是源自人的本能而激发出来的潜能和智慧,从而推动社会的进步,不断创造人类的文明。有需求就有斗争,有斗争就有创造,有创造就有进步。历史的车轮就是这样不停地向前,向着文明,有时也向着野蛮相互交替不断发展。自然空间中允诺创造,但有的是顺应、利用,有的是破坏、污染。在当前生态环境面临巨大压力的形势下,哈尼人的生态智慧应该能够给我们以启发。有所为,有所不为;什么可以为,什么不可以为。而我们现在的问题是“为而不为”“不能为而不知其如何为”。智慧没有用在与大自然的和谐共生上,而是用在了与人的较劲与斗争中。中华民族是一个智慧的民族,创造了无数的世界奇迹,相信在新时代里我们的奇迹还会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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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天设大美梯田

大美梯田美在自然,更美在孩子们心中的那份纯净。在哈尼梯田上我看到一个幼儿园,一个彝族女老师带着一群哈尼族孩子,他们走在田野中,以纸为底以叶为画,追逐嬉笑、迎风浴晒,他们在老师的指导下每个人做了一幅自然之画。这使我想起了城市里那群被关在“园子”里的孩子们,一群老师带着一群孩子,不能追逐、不能吵闹,小心谨慎,老师教一句孩子学一句,以纸为底以笔为画,画想象中的自然,阳光、空气、汽车、楼群,中规中矩。据介绍,哈尼民族的孩子从小做的游戏就是制作梯田,男孩子每人一把小锄头,在地上模仿大人开梯田。虽然是玩耍,但是和大人们开梯田的程序完全一样。先开水渠引水,然后筑起层层的田埂,把水引进“小梯田”里。女孩子则各背一个小笆箩,在开成的“梯田”里面玩捉黄鳝、撮泥鳅的游戏。真正的美丽不是画出来的,哈尼梯田作为经典的农耕文化和典范,隐设在山林之中,镶嵌在自然之间,无问昼夜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美。

千百年来,哈尼人用双手在大自然中“打磨”和精心“雕琢”的哈尼梯田,才是一个真正的无与伦比的大地艺术,其线条、韵律、节奏无不浸透着人文之美和自然之美。置身哈尼梯田,白天阳光照射熠熠生辉,夜间繁星闪烁银河九天。真的是让人摸得到太阳、触得到月亮、捧得到星星,那种美丽让人真实、令人陶醉,使人敬畏。犹如“天梯”,层层阶阶,或大或小、或高或低,弯曲婀娜,从山脚下到山顶端,从这山连到那山,田埂千回百转,通往山寨、通往森林、通往河流、通往未来。"一山分四季,十里不同天"。春天像一块块绿茸茸的地毯,夏天似一阶阶澎湃着的绿浪,秋天如一幅幅金色的水墨画,冬天则变成了一面面明亮的镜子,映出山林的妩媚、耀出云雾的灵动、照出天地的永恒。

青翠碧绿,金色满园,千池叠瑞,这只是她的表象。千年生态智慧更体现在高山湿地对自然生态的呵护中。当年哈尼民族的先民来到这里时,由于连年山洪使水土大量流失,为保护赖以生存的家园,他们开始修埂筑坝、就势弯曲、层级设置、减缓冲击,渐渐补救了大自然的不足,慢慢形成了可以耕作的梯田,造就了一块巨大的高山人工湿地,不仅实现了蓄洪防旱功能,还发挥了调节气候的作用。前两年云南发生的百年不遇的大旱,哈尼梯田水量丰沛竟然不受影响。尤其是梯田生长的红稻米竟然基因千年都不退化,而且对化肥等极其敏感,一旦施肥便生稻瘟病,是实实在在的天然绿色食品。

因而,大美梯田,不仅美于景观,更在于生态智慧的内涵;大美梯田,不仅在于收获,更在于与大自然的和谐共生,大美梯田宣示了如何让生命与自然一起达成永恒。

我们为哈尼梯田而歌,因为她顺应了自然养育了一代代哈尼人;我们为哈尼人而歌,因为他们创造了人类的奇迹为世界贡献了绝顶的生态智慧。


一首永远的歌

“耕田要像土狗打洞,不怕烂泥沾在身上。做活要像黄牛犁地,再苦再累也不消忙。”这是哈尼族人栽秧时唱的歌。每当春耕插秧时节,他们就会一边插秧,一边唱歌。那清脆嘹亮、委婉动听的歌声在田野中飘荡,使人焕发精神。这歌声不仅唱出了劳动的干劲,还唱出了人们对五谷丰登、幸福生活的向往,这就是他们的生产歌。

然而,这些年哈尼族的年轻人也走出了寨子,走向了城市,融入了现代城市的生活大潮中。如同一些山区村庄一样,寨子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,只有过年过节和农忙时偶尔回来。也许他们太司空见惯了梯田的美丽,不像我们外来者心里充满着震撼。如今他们的穿着已经发生改变,再不是深蓝长褂宽腿裤,取而代之的是时尚的衬衣和紧身的牛仔。守护和传承那片梯田的仿佛都是一些年长的人,他们还坚守着那片梯田,挽着宽腿裤、手持镐头,面朝水田背朝天地修葺着田埂,上了年纪的女人则背着笆箩筐在田里要么捡拾泥鳅要么扶侍田埂,因为有些梯田的埂已经很脆弱了,一旦有一个埂溃坝就会引起连锁反应,尤其是雨季的时候。千年农耕文明,面临着无人可守的局面。

这使我们想起了2013年,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的讲话,他说:“农村经济社会发展,说到底,关键在人。没有人,没有劳动力,粮食安全谈不上,现代农业谈不上,新农村建设也谈不上,还会影响传统农耕文化保护和传承。农耕文化是我国农业的宝贵财富,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不仅不能丢,而且要不断发扬光大。如果连各地的人都没有了,靠谁来传承农耕文化?我听说,在云南哈尼稻田所在地,农村会唱《哈尼族四季生产调》等古歌,会跳哈尼乐作的人越来越少。不能名为搞现代化,就把老祖宗的东西弄丢了!”

这些事还要总书记操心,看来真的要反思我们的工作作风了。老百姓需要什么?中华民族复兴需要什么?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就能做到的。别小看了《哈尼族四季生产调》,它是一套关于自然山水、动物植物、生产生活和经验智慧的完整的民间农业生产文化知识体系。包括了“引子、冬季、春季、夏季、秋季”五个单元,“引子”部分强调祖先传承下来的四季生产歌对哈尼族的生存所具有的意义。其他四个部分按季节顺序讲述梯田的耕作程序、技术要领、以及与之相应的天文历法知识、自然气候变化规律、节庆祭典和人生礼节规范等。这些内容往往是在师徒、父子、母女中间,用口传心授、言传身教等方式,在梯田里、火塘边、酒桌上、染布坊等场所进行传授。一年又一年、一代又一代,就这样哈尼农耕生产生活在四季轮回中传承了千百年,言传身教的知识也传承了千百年。

 让我们欣慰的是,这里被列为了世界文化遗产、国家级保护单位,一批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重新回到了寨子里,他们将担负起新的传承责任与使命。在扶贫攻坚中他们有的担任了寨子的书记,有的被选为了村主任,在他们的影响下一些年轻人开始考虑返乡耕耘这份乡愁。这使我想起了前面讲到的那群“幼儿园”的小朋友,他们大了以后呢?是不是像一些媒体宣传的那样“一定要走出大山”?

“布谷……布谷……”春天来了,一只布谷鸟从遥远的天边飞来。《哈尼族四季生产调》又将地重新唱起来,我们希望这首生产调永远的传唱下去,让智慧延续、让奇迹延续。

我们赞美哈尼人的生态智慧,我们也应该学习哈尼人的生态智慧。在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映照下,去创造属于我们民族大家庭的各个领域的智慧和奇迹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(作者李承峰为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宣传部主任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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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19年05月27日  所属分类:乡镇文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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