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兰生:杨梅坪的春天(外一篇)

摘 要

在婉转动听的鸟鸣声中,油茶树上长出的如桃子一般大小的红艳艳、圆润润的茶泡,仿佛也在悄悄变大,悄悄成熟。一群白鹭,拍打着翅膀,在空旷的山垄里飞来飞去。

江南的春天,雨真多。

我到杨梅坪整整八天了,春雨一直下个不停,或滂滂沱沱,或滴滴答答,或淅淅沥沥。土地与山林的蓄水能力已达饱和。山村湿漉漉的。山垄湿漉漉的。山林湿漉漉的。空气也是湿漉漉的,仿佛伸手一抓,便能捏得出水珠来。

早饭后,雨渐渐小了下来,过了一会儿,就转为毛毛雨了。于是,在屋子里憋闷了多日的我,便穿上雨鞋,打着雨伞,沿着鹅卵石小路,信步走到村前的小河边。

河堤上,高高的樟树林已经换上了鹅黃色的新装,嫣红的桃花、雪白的李花和粉红的蔷薇花开得正艳。几只白毛红掌的肥鹅,在细雨微澜的小河里轻轻拨动着清波,悠闲地觅食嫩绿的春草和鲜美的鱼虾。

田里的油菜大都结荚累累了。唯有樟树林阴翳下的一小片油菜花,依然热热闹闹地绽放着,仿佛是春姑娘在此歇息时,遗落下一件金黄的外衣。种了肥田萝卜的地里,有村民扬鞭催牛在犂地。一群可爱的八哥和喜鹊,蹦蹦跳跳地跟随在他的身后,啄食着从泥土里翻出来的虫子和蚯蚓。

沿着桃李掩映的河堤,我兴味盎然地走着,看着。漫步于春泥、春草和春花相混合的气息里,仿佛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,都被春雨洗礼过一般的清新和舒畅。

前面的小河上游,依山建了一座敞开式的茶亭。茶亭里有两条长长的独木凳。据说,每到夏季的逢圩日,便有村子里的好心人挑着两木桶茵陈茶放在这里,供来来往往的山里人消暑解渴。

走进茶亭,我在长长的独木凳上坐了下来。

茶亭右边,是一道用大青石筑就的拦河坝。满河春水,漫过高高的坝顶,跌落成美丽的雪浪花。五六个出村的妇女和孩童,穿着红红绿绿的雨衣,打着红红绿绿的雨伞,从水坝顶部的石墩上,小心翼翼地跨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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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头戴斗笠、身着紫萝兰雨衣的村姑,挽着一桶衣服,前来河边浣衣。她用棒槌在青石上有节奏地槌打衣服的捣衣声,宛如简约而轻快的山村小曲。

一位年轻的母亲,背着幼儿,牵着小女,走进茶亭里来,静静地站在那里歇息。当我拿出相机想给她们拍照的时候,她羞涩地扭过脸去,凝望着雨雾缭绕的远方。

一位打着花伞的村姑,经过茶亭也不歇息,径直沿着河畔湿漉漉的石板小路,快步走向雨雾蒙蒙的山垄深处。一路上,斜风细雨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,她似乎全然不顾。她是回娘家?还是走亲戚?或是去约会情哥哥?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不知什么时候,毛毛雨停歇了,正在消散的云层罅隙间,射出缕缕春日的阳光。山野聚然变得明亮起来。于是,我走出茶亭,走过水坝顶上的石磴,然后右拐,走上通往崇山峻岭间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。

弯弯曲曲的山道,被葳蕤的灌木丛掩映着。灌木上挂满了晶晶莹莹的雨珠。那低矮的乌桐子披满全身的淡紫与嫩绿相间的新衣,那匍匐而生的菝葜缀满硕大的嫩黄叶片和碧玉簪儿一般的圆圆小果,令人赏心悦目。伫望四野,斑驳陆离的春山上,到处是一蓬蓬带雨盛开的杜鹃花,如霞,如火,如血,不由我蓦然想起前些年写的“杜鹃声声啼春山,滴滴血,染得杜鹃红”的句子来。

树木森森的山林里,有杜鹃在叫,有斑鸠在叫,有鹧鸪在叫,有画眉鸟在叫,有相思鸟在叫。那是鸟儿们在春天里合奏的交响乐。

在婉转动听的鸟鸣声中,油茶树上长出的如桃子一般大小的红艳艳、圆润润的茶泡,仿佛也在悄悄变大,悄悄成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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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群白鹭,拍打着翅膀,在空旷的山垄里飞来飞去。这些可爱的白色小精灵,怕是在与春风追逐嬉戏吧?

都说春天小孩脸,一日变三变。刚刚雨霁天开,倏然间,又是天低云暗、雨意渐浓了。

下山的时候,我特意绕道去杨梅坪的“水口”边看了看。

所谓“水口”,其实是小河下游岸边的一处混交林,杉树、枫树、楮树、荷树遮天蔽日。同混交林一路之隔的山麓,是一片密密的毛竹林。吸足了春雨的毛竹,叶子绿得耀眼,仿佛那墨绿的汁液,就要从浓密的竹叶和微弯的竹梢上滴落下来。竹林里,水灵灵的春笋已长到一人多高了,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能听见春笋咝咝的拔节声。

“水口”树下的河湾里,泊了八九只新竹筏。连日春雨,使得小河犹如成熟了的山村少女,骤然变得丰满起来,躁动起来。一河春水,缓缓地自北向南流去。再过两天便是双休日,倘若天气好的话,城里人又要来杨梅坪踏青了,那些新竹筏,就要派上用场了。



又见枫叶红


我从小就喜爱枫树。这种爱枫之情缘何而来?我也说不清。

也许是缘自石脑上的外婆家。两岁丧母后,我跟着慈祥的外婆,在山旮旯里度过了四年难忘的时光。那里的晒坪北端,有棵枝虬叶茂的老枫树,我常常同小伙伴们在老枫树下拾枫花,捡枫果,捏泥团,摆灶灶。老枫树下,留下了我童年的脚印,童年的欢乐,童年的梦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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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缘自九岁那年的一个落雪的冬夜。那天,饱受磨难的父亲,一时想不开,竟悲愤地喝下了有毒的藤黄水,气息奄奄地躺在铺满稻草的木板床上。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里,我抱着父亲的双脚,害怕得浑身颤抖,悲泪涌流。木格窗棂外的那棵被雷公劈去了一半的老枫树上,不时传来的猫头鹰凄厉的叫声,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
让我痛惜的是,两地的两棵参天的老枫树,都在大办食堂的年代里被生产队砍倒,当作柴火烧掉了。当时正值少年的我,莫名地难过了好些日子。从此,每逢深秋时节,我常常独自伫立于屋后的羊盘脑上,凝望远山层林尽染的枫树,生出许许多多的惆怅。

后来,乱砍滥伐之风,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。我家老屋的左侧,有四棵生长了数百年的樟树,每一棵樟树,都要三个大人才能牵手合抱过来。它们顶天立地,枝丫相接,四季常青,远归的人们,在三里路之外就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它们美丽的身姿。

那时候,古樟树上是鸟儿们的天堂,古樟树下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。记不得是哪一年,利令智昏的大队干部,竟把这四棵古老的樟树,卖给了外地人熬樟油、锯樟板……随着四棵古樟的毁灭,山山岭岭水桶一般粗的老松树、老杉树、老楮树、老枫树、老荷树,也被社员们争相砍伐锯倒,或锯成板子出卖赚钱,或成为自家新屋的梁柱与楼板。

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,故乡的山岭上,几乎看不到一棵碗口般大的枫树了。曾经给过我欢乐和忧伤的故乡枫树,只能留在我的心里,留在我的梦里了。

秋季枫叶分割线 

去年深秋时节,从报纸上得知阳明湖山岭上的枫树叶子红得正好,且有旅行社组团前去观赏。于是,我便报了名,想去看看久违了的枫叶。

到达阳明湖那天,是“小雪”的第四天。山野里铺着薄薄的寒霜。一艘蓝色的游艇,犁开碧波,载着我们向湖的西北方向缓缓驶去。

伫立于游艇的甲板上,极目远眺,映入眼帘的是那清清粼粼的碧水,是那蓝蓝莹莹的天空。绵延起伏的远山,淡蓝迷蒙;巍峨耸立的近岭,青青葱葱。而东、西、南、北方向的湖水,则因了阳光的折射,或为深蓝,或为浅蓝,或为墨绿,令人觉得色彩迥异,诡谲多变。神奇的大自然啊,是人世间无与伦比的丹青手!

当游艇在西北边的湖湾里停泊之后,我们便沿着逶迤的小道,走进浓荫蔽日的山坳里。行走在山坳里曲曲折折的小道上,只见那些呈“S”形或“W”形的湖汊两岸,满是参天的枫树。也许是这里山高林密,光照不足,浓密的枫树叶子才刚刚泛黄。好多水桶般粗的枫树上,都寄生着绿色的藤蔓,使得它们在苍劲挺拔中又透着几分柔美。冬阳照在临水的枫树上,逆光望去,宛如给叶子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色。

晃晃荡荡地走过湖汊上凌空架设的晃桥之后,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、铺满一截一截防滑的小木棍的便道。愈往前走,湖汊愈来愈大,水面也愈来愈宽。湖岸边的枫树叶子,由于接受阳光照射与经霜沥露的不同,或为杏红,或为橘红,或为枣红,或为殷红,让人觉得恍若走进了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。

走下湖岸,走过搭在湖汊水面上的便桥,前面便是一片呈“V”形的枫树林,那尖尖的角,直插碧波荡漾的湖汊中心。这片密密的枫树林,三面环水,光照充足,历经寒霜冷露的洗礼,每棵枫树的叶子都红得特别纯粹,特别灿烂,特别耀眼,不由让人想起那彤红的火,想起那绚丽的霞。

枫林里有一亭子,是供游人小憩的。坐在那里,背靠青山绿水,环顾四周灿若云霞的枫叶,凝望自亭子间飘入山林深处的小路,不由久久沉醉于杜牧的《山行》意境里: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

同来的游人都走出好远了,导游小李也在叫我了。她见我依依不舍的样子,便快步返回来,笑微微地说:“刘叔叔,我给你照张相吧!”

乘坐游艇回到码头,已近下午四点。站在湖岸边一棵高高的枫树下,见那满树的叶子,被斜射过来的冬阳染得血一般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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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19年06月12日  所属分类:乡镇文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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